几乎没有人会不喜欢一个好故事。好的故事能够吸引人、打动人,更重要的,它像一面镜子,让我们得以更清楚地照见人生中那些人和事背后的意义。其实,早在人类学会书写和阅读之前,讲故事就已经流传很久了;那些承载着不同部族传统、社会意义与价值的故事,正是靠着人们一遍又一遍地转述,才得以保存下来,传给后代。
我们对故事的喜爱,早已成为人类经验里极为重要的一部分,以至于即便到了讲究理性化沟通的现代,也仍然无法让我们放下这份对故事的兴趣。电影工业之所以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功,恰恰是因为它满足了人们内心对故事的那份本能渴望。艾瑞克森深谙这一点,并且把它化为了自己独特手法中的精髓。
他所讲述的那些故事,大多来自他个人的经验与临床实践。他可能讲的是一个带着某个问题前来求助的当事人,以及他自己如何帮助对方做出改变、克服困难;他也会讲述自己的故事,比如早年的一些经历,并借由这样的方式来准确传达他真正想说的重点。
举个例子,在他那个著名的 "学会站立" 的故事里,艾瑞克森运用了极其敏锐的观察力,注视着他还是个婴儿的小妹妹,看她一次次努力想要站起来、迈出人生的第一步。透过这个故事,他点出了一个人要实现改变时,决心与高度动机有多么重要。而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故事背后还藏着另一层:艾瑞克森自己在十七岁那年初次罹患小儿麻痹症时,正是躺在病床上,一点点发展出这份非凡的观察力的;这本身,就见证了他决不被这场终身疾病阻断前途的那份坚定。
还有一个来自他临床经验的 "走路健身妙方" 的故事:艾瑞克森引导一位退休警察,让他体会到自己其实不必被困在眼前的环境里,而是可以下决心,用一种全新、更有建设性的方式去利用同一份环境,从而养成了更健康的生活习惯。这正体现了他重构经验的技术。
在这些教导性的故事里,最吸引人的,是它们那种鲜活的新鲜感。艾瑞克森会用不同的方法医治不同的当事人,他始终承认每个人的独特性,针对每个人的特别需要,给出量身定制的建议。当然,他也有概括性的原则与手法,这对我们这些从事助人工作的人来说,正是一个真正的挑战。艾瑞克森几乎把每一个个案,都当成自己的 "第一个" 来对待,他剥去所有既定的理论,极其精妙地回到当事人本身,这一点在他的其他著作里也表露无遗。他坚持不让理论或心理概念横阻在他和受助者之间,而是全然地与当事人同在;在他看来,要让当事人认同他是一位真正成功的治疗师,唯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做到。
每一个故事,都可以在治疗中被重新讲述,作为一种比喻,帮助当事人理解要点、梳理浮现出来的问题,或者提出解决问题的建议。很多当事人会觉得,很难接受治疗师直截了当指出的事实或建议,总觉得那些要求太高、带着威胁感。相比之下,故事或比喻是一种更圆融的说话方式,更容易被接受;而且,其中的意思可以有多种解释,当事人可以自由地决定,哪一种理解,在当下对自己更有帮助、更合适。
对于寻求改变的人来说,治疗本身就带着一种内在的矛盾:他们既想要改变,同时又想逃避改变;因为改变总是伴随着风险,也带有某种威胁感,当事人自然会陷入内心的挣扎。早期的家庭治疗大师维琴尼・萨提尔曾说过一句很精准的话:"很奇怪,人们宁可选择熟悉,而不要舒适。" 她一语道破了每个人都会抗拒改变所伴随的风险,即便改变其实能够让我们摆脱因紧抓着过去的生活方式而持续承受的痛苦。而比喻,正是一种特别的方法,它让我们得以留意、触及自己防御习惯背后那些被忽略的因素,也让我们看清,自己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承担改变、迎接成长。








